歪一點通信 為什麼我們沒有在東京近郊買房那須移住筆記 01|買得起一棟房子,不一定買得到想過的生活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有一種「買不起」,不是銀行不願意借你錢,而是你不願意拿接下來幾十年的生活去換。 我們站在一間七、八千萬日圓的房子裡。照理說,應該開始想像搬進去以後的日子;我腦中浮現的卻不是期待,而是一個有點難堪的問題:如果買下這棟房子,我們是不是得把更多人生交給工作,才能一直擁有它? 我們開始考慮移住鄉下,並不是因為一開始就有一個浪漫的田園夢。那時候,我們還沒有把目光移向那須,而是很認真地考慮過:是不是就在東京都附近買一棟自己的房子? 這似乎是最自然的選擇。我們已經在東京生活,熟悉周遭環境,也不需要重新建立所有生活條件。如果想要比現在更大的空間、想做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廚房,那麼買房看起來就是下一步。 可是實際開始看房以後,我們愈看愈失望。 七、八千萬日圓可以買到什麼?2024 年,我們去看了昭島車站(東京近郊;通勤都心約1小時多)附近的一個新建公寓。房子大約80 平方公尺,當時的開價約七、八千萬日圓。 如果改買一戶建,總價也沒有比較輕鬆。以我們當時看到的土地和估價來說,一塊大約120 平方公尺的土地,就可能需要三千萬日圓。上面再蓋一棟兩三層樓的房子,又要三千到四千萬。從買地到房子完成,總額同樣大約七、八千萬日圓跑不掉。 市場上當然也有更便宜的選擇。可以買建商已經規劃好、用低成本大量興建的建案,但是格局、建材和設備幾乎都不能選。它確實便宜一點,卻也更難讓人感覺那是為自己的生活打造的家。 我們也曾經照著網路上的出售資訊,走去看家附近幾塊正在出售的空地。真正站在土地前,第一個感覺是:哇,太迷你了。 很難想像在這麼小的土地上蓋起房子,再放進一個車位之後,要怎麼留下一個真正可以使用的庭院。誇張一點說,房子蓋下去以後,站在剩下的空地把兩腳張開,彷彿就快碰到邊界。 為了在有限的面積裡擠進足夠的室內空間,房子通常得往上蓋成兩三層。年輕時也許沒有問題,但想到年紀大了以後可能很難每天爬樓梯,最後真正常用的,就只剩一樓那一小塊空間。 住宅彼此靠得很近,採光經常受到限制。從窗戶看出去,看到的不是天空、樹木或遠方,而是隔壁房子的外牆、停放的汽車和道路。 看過昭島車站附近的公寓,又實際走到那些空地前,我們心裡浮出的問題是:我真的要背負七、八千萬日圓的房貸,買下這樣的空間,然後在裡面度過接下來幾十年嗎? 想要的廚房,始終只存在紙上我一直想要一個比較大的廚房。 我喜歡做菜,也開始做麵包。我希望工作檯面夠大,料理時可以自由移動;希望食材、器具和烤箱都有適合的位置,而不是每次使用時都得先把其他東西移開。 可是在東京市郊常見的小土地住宅裡,廚房一旦放大,就勢必要壓縮客廳、餐廳或其他生活空間。每一平方公尺都非常昂貴,所有選擇都像在進行一場零和遊戲。 改買公寓也沒有真正解決問題。集合住宅的格局與管線大多已經固定,能改動的範圍有限。廚房往往是相似的尺寸與配置。即使買下後再投入一大筆錢裝修,也還是會受到原有給排水與結構的限制。 從窗外看到的依然主要是人工都市景觀。除非買到更昂貴的高樓層,或許可以多看見一些天空,但很難得到我們想像中的綠意、開闊感,以及與鄰居之間適當的距離。 我們很難對那樣的未來感到心動。 買房以後,生活真的會變得更好嗎?看過一輪之後,我們開始懷疑,買房這件事究竟能替生活帶來什麼。 如果繼續租屋,我們不必立刻承擔龐大的債務,也保有搬動和調整生活的可能。花七、八千萬買下東京市郊的房子,生活品質當然會提升一點:房子是自己的,可以選擇部分設備,也不用擔心房東是否願意續租。 可是這個提升,似乎遠遠比不上我們要付出的代價。 買下自己的房子,原本應該是為了讓生活變得更豐富、更自在。但在我們看到的選項裡,房子並沒有真正容納想過的生活,反而帶來更多債務與風險。 而債務最終需要用未來的工作去償還。 為了維持這棟房子,我們可能必須更加依賴穩定的收入,投入更多時間工作,也更難離開不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 我們想買房,是為了改善生活;但為了買得起這棟房子,我們反而可能失去更多生活。 當這個矛盾變得愈來愈清楚,我們才開始想,也許「一定要住在東京附近」這個前提本身可以鬆動一點。 如果把尋找範圍移到鄉下呢?我們想要的並不是豪宅。 我們希望房子周圍有一點距離,可以看到天空、山景或田野;希望室內有足夠的空間做菜、做麵包和創作;希望主要生活空間可以集中在一樓,不必依靠每天上下樓;也希望能有一個真正可以照顧植物、感受季節變化的庭院。 這些條件在東京附近顯得極其昂貴,但如果把尋找範圍移到鄉下,也許就不再完全不切實際。 我們最初去探索的是長野縣的佐久市。 佐久有新幹線,與東京之間仍保有一定的交通連結,氣候也比東京涼爽。它看起來像是一個適合移住的候選地。 但以我們短暫探訪的感受來說,佐久的土地仍然相對較小、價格也比後來看到的那須高一些。想同時得到開闊景觀、充足採光,以及與鄰居保持距離的土地,依然不那麼容易。 城市本身也讓我們覺得比較安靜。當然有人居住、有人工作,日常機能也存在,但我們沒有強烈感受到一種地方正在生長、不同生活彼此交會的活力。 後來,我們想起了以前旅行過的那須。 那須吸引我們的,不只是土地比較大我們以前曾經去那須旅行,也一直對那裡有不錯的印象。但真正以「可能搬來生活」的角度重新探訪後,我們才發現,吸引我們的並不只是土地價格和面積。 相較之下,那須更有可能找到周圍開闊、能看見山與田野,又與鄰居保持一些距離的土地。這讓平屋、較大的廚房、庭院和採光,不再只是畫在紙上的願望。 但空間只是其中一部分。 那須有觀光業,也持續有外地人與移住者進來。當地除了原本的居民,也有人帶著自己的興趣和生活方式,經營餐廳、麵包店、小商店與各種小生意。 那種特色不太像都市裡經過完整企劃、為了販售某種生活風格而打造的 concept(概念)。它更像是有人真的在那裡好好過日子,然後把自己的生活自然地延伸成一家店。 我們去了一間泰式餐廳,店裡有店家收養的貓悠閒地走來走去。當我們提到自己也養貓,老闆還從樓上抱下一隻最近才收養的小貓(跟我家貓咪同花色的)給我們看。 那不是一個刻意設計出來的「有貓的特色餐廳」。那些貓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,而這家店也是生活自然長出來的樣子。
那須也有許多直賣所與無人販售的小攤。小農把當天採收的蔬菜送來,有些地方只留下蔬菜、價格和 QR code,買的人自己計算金額、完成付款。
這些細節讓我們感覺,那須不是一個只提供住宅、讓所有人每天離開去工作的地方。有人正在那裡種植、料理、開店、照顧動物,也把自己的生活與地方連結起來。 那是我們在佐久沒有那麼強烈感受到的東西。 我們還沒有決定一定要搬到那須。那須也不是一個只有美好風景、沒有現實問題的理想鄉。畜牧與施肥可能帶來氣味,森林有濕氣與蟲,冬季的低溫、道路和汽車生活都需要實際驗證。土地看起來便宜,也可能藏著接水、整地和地盤補強等額外成本。 所以我們並不打算因為一次夏季考察,就立刻買地蓋房。目前的計畫是冬天再去一次。如果冬季生活沒有出現無法接受的問題,下一步可能是在當地先租屋,實際生活一段時間,再決定那須是不是適合長期定居的地方。 時間留下來的地方如果一棟房子無法容納我們想過的生活,卻要求我們用更多的人生去償還它,那麼即使銀行認為我們負擔得起,它也未必是我們真正買得起的房子。 從那須回來兩三天後,腦中反覆浮現的是房子裡的時間感。 有些房子外表很普通,庭院裡開著當季的花,旁邊有一小塊家庭菜園,曬衣房裡還晾著衣服。看得出來,有人生活在時間裡。 別墅區的道路整理得很漂亮,許多房子門前卻沒有車,鐵門和遮雨窗也緊閉著。屋主可能只在夏季的週末前來,其餘時間,房子安靜地留在原地。 當下的我說不清楚喜歡與違和感分別從哪裡來。在整理這篇文章的素材時才意識到,我在意的一直是,人有沒有在一個地方經歷時間,並展現生命力。 我的身體似乎比我更早知道這件事。它在那些花、菜園和晾著的衣服裡感受到生命力,也在長期關閉的房子前感到寂寞。它一路帶著我,尋找一個能夠真正生活的地方。 我期盼的不是把一項房產登記在自己名下,而是把自己的時間放進一個地方,日復一日地存在其中。 下期見:) Alice |
期待與你分享我迷途中遇到的風景。如果你也走在偏離正軌的路上,也歡迎回信與我分享你的故事。
歪一點通信 那須留給生活的空白 那須移住筆記 03|一次夏季考察後,我們決定再去看看冬天 ↓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長大以後,我們慢慢知道,換一個地方,人生仍然會有原來的煩惱,也會出現新的問題。 買了房,日子還是照常有順利和不順利。搬到鄉下,也要面對另一種生活裡的麻煩。每一個選擇,都會帶來喜歡與不喜歡的部分。 這些年經歷過幾次改變,我們開始學著把期待放得更靠近現實。去那須考察時,我們很認真地看它的日常。 小店、田園和庭院仍然讓人心動。然而,氣味、濕氣、交通和冬天的生活,也都需要評估。 我們想知道,如果那須原本就是這個樣子,我們是否仍願意把生活放進這裡。 那須給我們的感覺很好,所以我們決定進入下一個階段的考察。回想這趟旅程,這個決定是從一些很小、很樸素的地方慢慢累積起來的。它們看得出有人認真生活,也讓我們開始想像,住在這裡的日常會長成什麼樣子。 這次,我們是來看生活的 大約五年前,我們曾經去那須旅行。那時只是普通的遊客,去了動物園、買了一些起司,也走過那些觀光客會去的地方。...
歪一點通信 做菜的時候,我在不在那裡 那須移住筆記 02|我不想為了理想的廚房,失去在裡面生活的時間 ↓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我明明很喜歡做菜,卻有很長一段時間,做菜時根本不在那裡。 手在切菜,腦中想的是下午一點的會議;烤箱還沒熱,人已經回到電腦前。後來我才發現,我想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個更大的廚房,而是能把自己留在廚房裡的時間。 從那須回來後,我用帶回來的小農蔬菜做了一頓午餐。 我把幾種形狀不一的茄子切開,再將一種長得像小青椒的辣椒和蒜頭切成碎末,撒在茄子上。接著加上綜合乾燥香草,淋一圈初榨橄欖油,送進210 °C的烤箱。 15 分鐘後,茄子邊緣已經烤得焦香。我在上面磨了一些今牧場的山羊水洗起司,再送回烤箱烤兩分鐘。 烤盤取出後,烤箱裡還留著餘溫。我不想浪費能源,便把上週自己做的冷凍酸種法棍放進去回溫。 那是一頓溫暖又香噴噴的午餐。 做菜的過程裡,我不需要一直看時間,也不必計算還剩幾分鐘。我可以切開一種沒吃過的茄子,聞聞那顆像青椒的辣椒到底有多辣,等待起司在烤箱裡慢慢融化。 手在料理食物,腦袋也留在廚房裡。 休職前,做飯也是一項 task...
歪一點通信 自由的代價:項圈、荒野,以及什麼才算逃走 我嚮往沒有項圈的生活,也害怕荒野裡的不確定 ↓ 我嚮往沒有項圈的生活,也害怕荒野裡的不確定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最近我看了法國藝術家 Adèle Aproh 的訪談,也聽了《UX Coffee》重訪設計師 JJ Ying 的節目。 Adèle 談離開企業工作後的自由與焦慮。JJ 回頭看那些沒有爭取的職位,也談起自己曾經以為是在「逃走」的選擇。 我休職了一段時間,也一直在想自己還要不要回去上班。聽完以後,我想寫下他們的故事,也寫下自己這一年發生的事。 項圈與荒野 Adèle 在訪談中提起小時候讀過的〈狼與狗〉。 一隻住在野外的狼遇見家犬。狗每天有飯吃,也有舒服的地方住,不必吹風淋雨。狼問,自己能不能過上同樣的生活。狗說可以,只要替主人做一點事。 狼正準備跟牠回去。這時,牠看見狗脖子上的毛被磨掉了一圈。 原來主人有時會替牠戴上項圈,把牠拴起來。 狼聽完便轉身離開。牠寧可回到森林裡,偶爾餓肚子,也不願用自由交換安穩。 Adèle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