歪一點通信 自由的代價:項圈、荒野,以及什麼才算逃走我嚮往沒有項圈的生活,也害怕荒野裡的不確定 我嚮往沒有項圈的生活,也害怕荒野裡的不確定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最近我看了法國藝術家 Adèle Aproh 的訪談,也聽了《UX Coffee》重訪設計師 JJ Ying 的節目。 Adèle 談離開企業工作後的自由與焦慮。JJ 回頭看那些沒有爭取的職位,也談起自己曾經以為是在「逃走」的選擇。 我休職了一段時間,也一直在想自己還要不要回去上班。聽完以後,我想寫下他們的故事,也寫下自己這一年發生的事。 項圈與荒野Adèle 在訪談中提起小時候讀過的〈狼與狗〉。 一隻住在野外的狼遇見家犬。狗每天有飯吃,也有舒服的地方住,不必吹風淋雨。狼問,自己能不能過上同樣的生活。狗說可以,只要替主人做一點事。 狼正準備跟牠回去。這時,牠看見狗脖子上的毛被磨掉了一圈。 原來主人有時會替牠戴上項圈,把牠拴起來。 狼聽完便轉身離開。牠寧可回到森林裡,偶爾餓肚子,也不願用自由交換安穩。 Adèle 念了五年商學院,也做過幾份企業工作。那樣的生活讓她無聊得近乎窒息,於是離開公司,成為全職藝術家。 離開前,她並沒有一個清楚的計畫,也不知道成為藝術家究竟會是什麼樣子。離開後,焦慮也沒有消失。她說自己有時會在夜裡睜開眼睛,懷疑到底在做什麼、為什麼到了這個年紀還在做這件事,也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繼續支撐生活。 她用狼與狗談的,是獨立與安穩之間的拉扯。成為自由工作者以後,每一個機會都得靠自己努力,收入也不固定。生活的方向可以由自己決定。 她沒有把這些焦慮說成「失去標籤」。聽見她在夜裡懷疑自己是誰,我想到離開公司以後,她也失去了一個現成的職稱。過去,職稱多少能替她回答自己究竟是誰。 這是我從她的故事裡聯想到的。她怎麼看待自己,我並不知道。 我休職以後,也失去了那個能替我介紹自己的職稱。 回去上班,每個月會有固定收入,不必一直擔心下一頓在哪裡。我的時間、力氣和生活方向,多少會由別人決定。工作也會再次給我一個名字。 繼續留在工作之外,眼前比較像一片沒有路標的野外。方向、立足之處和獵物,都得自己尋找,也不再有人替我回答「你是誰」。 這樣的生活對我很有吸引力。我嚮往自由,心裡也一直很渴望可以成為自己。 我想放下別人替我取的名字,慢慢長出一個能讓自己抬頭挺胸,也讓內在與外在比較一致的名字。 可是,這份嚮往並沒有讓失去收入、方向與名字的不安消失。 JJ 沒有後悔在《UX Coffee》的訪談裡,JJ 談起過去沒有接下的機會。 過去遇到比較大的機會或挑戰時,他有時會覺得自己能力不夠,也害怕主動爭取之後失敗。沒有接下那些機會,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「逃走」。主持人從另一個角度看,覺得他可能只是選了一條比較舒服的路。 節目最後問他,如果能回到二十幾歲,會改變什麼。 他說,自己並不後悔那些沒有迎戰的機會,也不後悔沒有接下 manager 職位。重來一次,大概還是不會選。 真正想換掉的,是當年替爸爸開刀的醫生。 那個 manager 職位,也許是一個會被人稱羨的名字。得到它,會讓人覺得他有能力,也沒有逃走。那個名字背後需要成為的「他」,真的是他想成為的人嗎? 現在的我很確定,JJ 沒有逃走。 我覺得,JJ 的直覺比頭腦更早知道自己要什麼。他沒有過度勉強自己。那個選擇可能讓他錯過了一些機會。多年後回頭看,他也確實沒有後悔。 他最後提起爸爸的手術醫生。我聽見他真正放不下的是和人的連結,以及爸爸的健康。 看著他,我常常覺得敬佩。 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寫 UI 部落格,後來做了設計 podcast,也一直研究新的工具。聽他談 Figma 社群和新的設計工具時,他提到即使沒有任何人付錢,他還是會做這些事。 他對 UI 和設計有一種很純粹的熱情,也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麼。這裡面有些東西一直讓我憧憬。從以前到現在,我都沒有勇氣選擇那樣的生活。 我變成了一台工作機器我離開工作時,burnout 已經持續了一年左右。 有一陣子,頭皮的狀況真的很糟。洗頭時會瘋狂掉髮,只要稍微扯到頭髮,頭皮就很痛。隨後又長出非常多白髮。 每次照鏡子看著自己的臉,我都覺得面目可憎。不管做什麼,我都感覺不到情感的流動。我成為了一台工作機器。 那時,我一直把這些問題當成可以調整的事。我以為調整工時就能解決,也以為找到新的興趣或人生重心,生活就會恢復。我依然想像自己可以回去工作。我相信,只要有了某些東西,這些問題都能調整,也都有辦法解決。 直到我再也撐不住。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。我只覺得自己是一台機器。明天不在了好像也沒有關係,就只是一台機器被關機了。 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身為一個人。 現在回頭看,我很確定自己沒有逃走。那是一個為了通往人生幸福而做的離開。 我也很確定,我不想再被呼喚一個不屬於我的名字,只為了享有相對較多的收入。那些收入帶來的高檔飯菜和高級旅遊,補不回我失去的健康,也無法讓死透的情感重新流動。 這就是我渴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的由來。 當沒有人再叫我的名字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離開,對未來的害怕仍然存在。 回去做一份固定的工作,會有一筆穩定的收入,也會再次得到一個可以向別人介紹自己的名字。繼續留在工作之外,我得自己想辦法活下來,也得自己回答我是誰。 我害怕如果沒有一份工作、沒有一個職稱,也沒有一個組織替我說明自己是誰,我還能怎麼向別人介紹自己? 一隻被飼養的小狗,會有主人替牠取名字。因為這段主從關係,主人會愛牠、餵養牠,也給牠一個可以回去的家。牠有一個可以回應的名字,也知道自己屬於哪裡。 狼沒有這樣的名字。沒有人替牠準備食物,也沒有一個固定的地方等牠回去。牠得自己狩獵、自己找能夠活下來的位置,也得慢慢成為那個讓自己感到驕傲的存在。 但如果已經餓到快昏倒了呢? 像我這樣待過組織、一直習慣當一隻有名字的小狗,再想到有一天可能不會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,也沒有穩定的狗窩和工作可以回去,那種感覺其實非常可怕。 所以,用選項 A 和選項 B 來想這件事,好像太簡單了。 先成為狗,還是先成為狼,也許真的會影響一個人後來怎麼看待這個世界。一直以來,我選擇的都是當一隻有名字的小狗。雖然換過不同的職業、不同的工作,說到底,好像只是換了一個主人、換了一個狗窩,也換了一個狗名。 但我終究還是一隻狗。 主人替小狗取了名字,也規定了那個名字應該表現出來的樣子。 有些時候,我相信眼前的專案有成功的可能。我對它進行的方式和方向仍然感到很大的不安。工作裡的我,還是得表現得好像什麼都不怕,好像我可以處理、我 handle 得來。 有些事情已經讓我完全失去興趣。我依然得擺出積極上進的樣子。心裡有許多遲疑,有時還是會說出違心的話,用充滿希望的語氣帶給大家希望。因為那才符合別人替我取的名字。 每一次換工作,我都走進另一個需要扮演的樣子。靠著那個名字討一口飯吃時,內在的感受和外在的表現也一路分開。 我還沒有選擇當過一隻狼。 我嚮往走進沒有項圈的荒野。我想停止扮演某一個人來換得活下去需要的食物,也想讓內在與外在更靠近一些。 這讓我想到佛洛姆的《逃避自由》。書裡寫到,人有時會因為承受不了自由帶來的焦慮,漸漸活成群體或他人期待的樣子。 佛洛姆也談到積極自由。他把它寫成「完整人格的自發活動」。對我來說,那是一個人的感受、想法與行動重新從同一個地方長出來。 我把這種狀態稱作「創造性人格」。我嚮往那股持續流動的生命力。內在的創造力慢慢滿出來,進入生活、感受與行動裡。 之前寫那須的第二篇文章時,我曾經把烤箱、庭院和紅酒寫成生活的名詞,把和麵、拔草與一起喝酒寫成時間留下的動詞。現在回頭看,別人給我的職稱與角色,也像是一組整齊的名詞。創造性人格對我來說,是一個持續滾動的動詞。 我希望那個名字在生活、選擇與創造的過程裡慢慢顯現。我不必先決定它,再努力把自己塞進去。當那些動詞持續滾動,我也才會慢慢知道自己是誰。 當然,那同時意味著不被理解、難以溫飽,甚至根本沒有人知道該怎麼稱呼我。 休職以前,我曾經對自己說,「希望接下來做的選擇,是由愛出發,而非恐懼。」 現在回頭看,我開始明白那句話和狼與狗有什麼關係。 一隻已經不愛主人的狗,可能仍會因為害怕餓肚子而留下來。狼也會餓,也會害怕。牠選擇自由,因為牠嚮往自由。那裡面有一份愛。 我還沒有當過狼,也不知道真的餓到快昏倒時,還能不能說出同樣的話。 我知道這次離開是為了走向我想要的生活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長成什麼樣子。它會從仍能感受、仍能創造的生活裡慢慢長出來。 資料來源
下期見:) Alice |
期待與你分享我迷途中遇到的風景。如果你也走在偏離正軌的路上,也歡迎回信與我分享你的故事。
歪一點通信 那須留給生活的空白 那須移住筆記 03|一次夏季考察後,我們決定再去看看冬天 ↓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長大以後,我們慢慢知道,換一個地方,人生仍然會有原來的煩惱,也會出現新的問題。 買了房,日子還是照常有順利和不順利。搬到鄉下,也要面對另一種生活裡的麻煩。每一個選擇,都會帶來喜歡與不喜歡的部分。 這些年經歷過幾次改變,我們開始學著把期待放得更靠近現實。去那須考察時,我們很認真地看它的日常。 小店、田園和庭院仍然讓人心動。然而,氣味、濕氣、交通和冬天的生活,也都需要評估。 我們想知道,如果那須原本就是這個樣子,我們是否仍願意把生活放進這裡。 那須給我們的感覺很好,所以我們決定進入下一個階段的考察。回想這趟旅程,這個決定是從一些很小、很樸素的地方慢慢累積起來的。它們看得出有人認真生活,也讓我們開始想像,住在這裡的日常會長成什麼樣子。 這次,我們是來看生活的 大約五年前,我們曾經去那須旅行。那時只是普通的遊客,去了動物園、買了一些起司,也走過那些觀光客會去的地方。...
歪一點通信 做菜的時候,我在不在那裡 那須移住筆記 02|我不想為了理想的廚房,失去在裡面生活的時間 ↓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我明明很喜歡做菜,卻有很長一段時間,做菜時根本不在那裡。 手在切菜,腦中想的是下午一點的會議;烤箱還沒熱,人已經回到電腦前。後來我才發現,我想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個更大的廚房,而是能把自己留在廚房裡的時間。 從那須回來後,我用帶回來的小農蔬菜做了一頓午餐。 我把幾種形狀不一的茄子切開,再將一種長得像小青椒的辣椒和蒜頭切成碎末,撒在茄子上。接著加上綜合乾燥香草,淋一圈初榨橄欖油,送進210 °C的烤箱。 15 分鐘後,茄子邊緣已經烤得焦香。我在上面磨了一些今牧場的山羊水洗起司,再送回烤箱烤兩分鐘。 烤盤取出後,烤箱裡還留著餘溫。我不想浪費能源,便把上週自己做的冷凍酸種法棍放進去回溫。 那是一頓溫暖又香噴噴的午餐。 做菜的過程裡,我不需要一直看時間,也不必計算還剩幾分鐘。我可以切開一種沒吃過的茄子,聞聞那顆像青椒的辣椒到底有多辣,等待起司在烤箱裡慢慢融化。 手在料理食物,腦袋也留在廚房裡。 休職前,做飯也是一項 task...
歪一點通信 為什麼我們沒有在東京近郊買房 那須移住筆記 01|買得起一棟房子,不一定買得到想過的生活 ↓ 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 有一種「買不起」,不是銀行不願意借你錢,而是你不願意拿接下來幾十年的生活去換。 我們站在一間七、八千萬日圓的房子裡。照理說,應該開始想像搬進去以後的日子;我腦中浮現的卻不是期待,而是一個有點難堪的問題:如果買下這棟房子,我們是不是得把更多人生交給工作,才能一直擁有它? 我們開始考慮移住鄉下,並不是因為一開始就有一個浪漫的田園夢。那時候,我們還沒有把目光移向那須,而是很認真地考慮過:是不是就在東京都附近買一棟自己的房子? 這似乎是最自然的選擇。我們已經在東京生活,熟悉周遭環境,也不需要重新建立所有生活條件。如果想要比現在更大的空間、想做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廚房,那麼買房看起來就是下一步。 可是實際開始看房以後,我們愈看愈失望。 七、八千萬日圓可以買到什麼? 2024 年,我們去看了昭島車站(東京近郊;通勤都心約1小時多)附近的一個新建公寓。房子大約80 平方公尺,當時的開價約七、八千萬日圓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