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菜的時候,我在不在那裡


歪一點通信

做菜的時候,我在不在那裡

那須移住筆記 02|我不想為了理想的廚房,失去在裡面生活的時間

嗨,我是 Alice。非常感謝你打開這期的【歪一點通信】。

我明明很喜歡做菜,卻有很長一段時間,做菜時根本不在那裡。

手在切菜,腦中想的是下午一點的會議;烤箱還沒熱,人已經回到電腦前。後來我才發現,我想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個更大的廚房,而是能把自己留在廚房裡的時間。

從那須回來後,我用帶回來的小農蔬菜做了一頓午餐。 IMG_9231

我把幾種形狀不一的茄子切開,再將一種長得像小青椒的辣椒和蒜頭切成碎末,撒在茄子上。接著加上綜合乾燥香草,淋一圈初榨橄欖油,送進210 °C的烤箱。

15 分鐘後,茄子邊緣已經烤得焦香。我在上面磨了一些今牧場的山羊水洗起司,再送回烤箱烤兩分鐘。

烤盤取出後,烤箱裡還留著餘溫。我不想浪費能源,便把上週自己做的冷凍酸種法棍放進去回溫。

那是一頓溫暖又香噴噴的午餐。

做菜的過程裡,我不需要一直看時間,也不必計算還剩幾分鐘。我可以切開一種沒吃過的茄子,聞聞那顆像青椒的辣椒到底有多辣,等待起司在烤箱裡慢慢融化。

手在料理食物,腦袋也留在廚房裡。

休職前,做飯也是一項 task

休職前,即使已經很幸運可以遠距工作,我的午餐也很少有這樣的時間感。

早上開始工作以後,我會反推下午一點的會議,再計算自己有多少時間可以做飯、吃飯和收拾。最好三十分鐘內上菜,快速吃完,然後立刻回到電腦前。

買回家的食材總是固定的。因為熟悉,所以不需要思考;因為做過很多次,所以可以準確估算每個步驟要花多久。

切菜的時候,腦中已經在預演等一下開會要說的內容。手還拿著菜刀,人卻早已坐進下午一點的會議裡。

下班以後,通常也沒有多少力氣。從冰箱拿出事先做好的東西,或者再系統化地完成一頓晚餐。有時候什麼都不想做,那就吃麥當勞吧。

我不是沒有做菜。只是做菜的時候,我常常不在那裡。

被切成格子的時間

那時候,我無時無刻都在規劃下一步。

我有多少時間?這些時間可以放進多少事情?如果下午一點要開會,那麼現在最晚幾點得開始做飯?

我想到《人生 4000 個禮拜》裡談到的時間觀。我們很習慣把時間想成日曆上一格一格的容器,彷彿那是一種由自己擁有、管理和分配的資源。接著想辦法把工作、吃飯、休息和所有「應該完成的事」塞進去。

事情一旦進入那些格子,就成了一項邊界清楚、結果可預期的 task。完成這一格,才能趕往下一格。

我曾經覺得,這些 task 很像陳列在高級超市裡的蔬菜。它們大小相近、重量一致,沒有泥土,也沒有碰傷,每一樣都符合規格。

蔬菜原本可以有各種形狀,可能在生長過程中留下疤痕,也可能因為那一年的雨水和溫度,長成意料之外的模樣。但在抵達貨架以前,那些不可預期的部分已經被挑掉了。

我的時間也曾經被整理得如此工整。每一件事都有開始、結束和明確的完成條件,卻愈來愈難讓我感覺到,它們和我個人的意志有什麼關係。

今天有什麼,就把它放進菜裡

休職後,我終於可以把做飯的速度放慢一點。

我可以先看看家裡有什麼,想想今天真正想吃的東西。遇到從來沒用過的食材,就查查它適合怎麼料理,切開來看看裡面的顏色和質地,再決定要把它放進哪一道菜。

我很喜歡那須的直賣所。每天出現的蔬菜不完全一樣,也可能遇見自己不熟悉的品種。今天有什麼,就從那裡開始想今天要吃什麼。

如果真的住在那須,也許可以去附近買當季的小農蔬菜和當地的小麥粉。每天遇見的材料可能不同,最後做出來的菜和麵包,也不必事先被決定好。

那些無法預期的東西會進入我的料理,被我吃下去,慢慢成為自己。

我和一個地方的關係,或許會這樣一點一點長出來。

生活的名詞與動詞

在那須看房時,我們進過一棟位於森林別墅區裡的房子。

屋內有具有設計感的名牌烤箱、烤吐司機、熱水壺,廚房檯面上堆疊著七輪炭火設備與電子烤肉版,一把古典風情的掃把躺在牆邊。收納櫃裡放著紅酒和啤酒,幾乎所有代表理想生活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。

可是看著那些物件,我感覺到的不是豐盛,而是一種寂寞。

物品被不斷往上堆疊,卻不太看得出來,屋主存在於屋內的足跡。那個空間裡有許多生活的名詞,卻很難找到它們曾經被活成動詞的痕跡。

烤箱、烤肉工具、紅酒、古典掃帚和庭院,都是生活的名詞。

和麵、等待發酵、點火、一起喝酒、掃地、拔草和照顧植物,才是時間留在其中的動詞。

我無從知道屋主實際上如何生活。那股寂寞當然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我的投射。可是正因如此,它也讓我看見了自己害怕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
我想到佛洛姆的《擁有還是存在(To Have or To Be?)》。一個人可以非常努力工作,終於有能力買下房子,也買齊一套理想生活需要的物件,卻已經沒有餘裕去經歷那套生活。

生活於是成了一組可以購買、快速組裝完成的名詞。

我不想為了買得起理想的廚房,最後失去在廚房裡做麵包的時間。

讓一頓飯慢慢發生

那天中午,我把烤盤端上桌。茄子的邊緣有些焦,山羊起司融在上面,酸種法棍也暖了起來。

我沒有完成什麼大事。只是在切菜、等待烤箱和吃飯的時候,我很確定自己就在那裡。

現在想來,這可能就是我想替未來的家留下的空間。讓一頓飯可以慢慢發生,讓我也在場。


下期見:)

Alice
—— 歪一點通信|寫給那些在混亂中,仍想保有覺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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